周恩来用京剧智救红色巨谍?这故事槽点太多

周恩来与熊向晖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周恩来逝世47周年纪念日了,最近,兰台君在查询周恩来相关资料的时候,偶然看到一则“周恩来用京剧智救熊向晖”的故事,大致情节如下:

抗战结束后,国共举行和谈,美国派出了马歇尔将军居中调停。1946年初夏,周总理坐美国特使马歇尔的飞机去南京,因为太累了,在飞机上眯了一会,结果一个本子掉在了飞机上,而这个本子上记录了熊向晖的地址,还在旁边写了一个熊字。这让周恩来顿时焦虑万分:因为这位熊向晖,公开身份是胡宗南的随侍,暗地里却是中共安排的一位“潜伏者”。周恩来丢了这个本子,意味着“红色巨谍”熊向晖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尽管马歇尔当天下午就把小本子送回来了,但周恩来猜测,他已经对本子做了影印,并且会去向蒋介石告密。

果然,马歇尔真的去找蒋介石告密了,没成想,刚一提到“情报合作”的事,蒋介石却来了一句“当年日本偷袭珍珠港,我们已经知道这个情报了,如果你们美国重视,也不会让日本得逞了。”言下之意是美国的情报能力还不如国民党。马歇尔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索性也就没有把熊向晖的事讲出来。

随后,周恩来又巧设妙计,安排马歇尔看了一出京戏《群英会》,其中有一折《蒋干盗书》。马歇尔看了一惊:该不是我也跟蒋干一样,中了中共的反间计了吧?干脆就死了揭发熊向晖这条心。于是,红色巨谍最终没有暴露身份,并在后来的国共内战中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

以上就是该文章的大致内容。但看了这个故事,兰台君感觉是实在太过离奇。

首先,马歇尔看到周恩来本子上记着一个熊向晖的地址,如果因此怀疑熊向晖的身份,这是可能的;但凭此就断定熊肯定是中共间谍,连个直接证据都没有,就兴冲冲跑到蒋介石那里去揭发,这是不是太过草率了一点?

第二,马歇尔刚想揭发,却因为被蒋介石呛了一句,索性不说了,这怎么看都不是成年人的举动,更像是小孩子在怄气。凡是熟读历史的人应该都懂得,政治人物的一言一行可都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

第三,周恩来请马歇尔去看戏,这完全可能,可他怎么能保证那几天南京刚好有《群英会》上演呢?莫非周恩来手下还有个京剧团不成?即便真有剧团,又怎么能在短期内安排好演出呢?

最后,即便马歇尔真的看了《蒋干盗书》,又怎么能确保他就会有所顿悟呢?如果人家没想太多,怎么办?周恩来办事之严谨,在历史上是有名的,这条计策的效果不确定性如此之大,符合周恩来的一贯作风吗?

鉴于此,兰台君首先查询了一下熊向晖本人的回忆。熊向晖建国后一直跟随周恩来从事外交工作,直到2005年才去世,留下了回忆录《我的情报与外交生涯》,在书中,熊确实提到了这段历史,关于周恩来遗失笔记本的经过,大致也与兰台君看到那篇文章描写的差不多。

但关于事后补救措施,熊向晖只提到,“周恩来让我将上述情况告诉谌筱华(熊的妻子),然后立即到上海住半个月,找个借口不出门”,看看国民党那边是否有异常。果然,等了一段时间,熊并没有受到调查,于是按照周恩来的指示,“如那个‘事故'未产生问题,在留美手续办好后,应该看看胡宗南。我于十月初飞到西安。胡对我态度未变,但他的境况大变。”

如果周恩来安排马歇尔看《蒋干盗书》一事确实存在,作为这个故事的核心当事人,又是如此危险而充满戏剧性的一次经历,熊向晖在回忆中竟然只字没有提到这个事情,无疑太令人费解。

那么,“马歇尔告密”、“周恩来安排马歇尔看京剧”等事的原出处在哪呢?它最早出自2011年第四期《钟山风雨》杂志刊出的一篇文章《马歇尔未出卖熊向晖之谜》。此后,本文又被很多杂志相继转载,今天我们看到的关于这些故事的描写,基本全出自对本文的引用或者改写。

这个原文对此事又是怎么说的呢?这一看,发现漏洞就更多了。

美国五星上将马歇尔

匪夷所思的“让毛泽东主政新疆”

原文写道,马歇尔跑到蒋介石府上去揭发熊向晖,见面后先寒暄,当马歇尔“礼节性地问蒋对国共和谈有什么新思路时,蒋介石说,他拟任命毛泽东为新疆省主席或某部部长,但毛泽东和中共其他要员都不接受这个‘现实而又合理的建议’,所以政府准备先礼后兵了。蒋介石还对马歇尔说,一旦和谈彻底破裂,国军完全有把握在三个月至半年内消灭关里关外的共军。”

稍有当时历史背景常识的人都知道,1946年6月,国共内战已经一触即发,双方在谈判桌上争论的话题,根本不是什么让毛泽东当“新疆省主席或某部部长”,当时,国共的唇枪舌剑的焦点主要集中在东北战场调停上,而蒋介石在跟南京中共代表团长周恩来做最后一次摊牌时,说的是承德、安东、胶济路和苏北四个问题。他说:“如共军必须占据以上地区,威胁政府,则政府认为一切无法续谈”,又说道:“此为政府与中共和平谈判之基础,倘此点不能实现,则一切无法再谈。”怎么到了马歇尔这里,蒋介石又换了一套语言,说起让毛泽东主政新疆了?

事实上,蒋介石让毛泽东当新疆省主席这个说法,确实曾出现在一则文献当中,在某军旅作家描写解放战争的书中,在关于重庆谈判这一节曾经写过,“到非让步不可的时候,蒋介石准备让毛泽东出任新疆省政府主席。”且不论此事是否存在,即便是真的,蒋介石突然对马歇尔说起一桩大半年前的旧事,这岂不是时空错乱,匪夷所思?

马歇尔支持发动内战?

接下来,原文写道,“对蒋介石的‘豪言壮语’马歇尔未持异议,因为他也认为,军力和地盘都占绝对优势的国民党军在美国政府的援助下,击败中共军队是不容置疑的。”

这又是一段令人诧异的描述了。今天可能很多人按照传统的历史教育想当然地认为,美国是站在国民党这边的,所以马歇尔自然是支持国民党发动内战的。其实,这是大错特错。马歇尔是来调停国共内战的,而不是来支持发动内战的,这背后是美国人对于战后格局的综合考虑。

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人在远东十分担心苏联势力扩张,而国共一旦爆发内战,可能出现的“悲剧性的结果”,就是导致“中国的分裂,以及俄国有可能重新攫取满洲的控制权,两者加起来的结果就会导致我们在太平洋战争的主要目标的失败或者损失。”在这种背景下,马歇尔作为美国特使,在实际工作中恰恰尽了最大努力按住双方,不让内战爆发,例如,1946年5月23日,马歇尔对国民政府王世杰表示:“国民政府应利用四平街之胜利,立即停战,求取和平解决,不可因此而萌武力解决全局之念。”为了向蒋介石施加压力,马歇尔还决定对国民党政府暂时实行武器弹药禁运以示惩戒。1946年8月18日,杜鲁门发布了军火禁运的行政命令,宣布停止向中国政府提供可能与内战有关的部分货品,不再给中国政府发放出口作战物资的出口许可证。此后直到1947年5月的10个月中,国军都未能从美英等国获得军火物资。

正因为马歇尔在国共调停中扮演了“绊脚石”的角色,他成了蒋介石一生痛恨的人。1949年1月31日,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此次革命剿匪之失败并非失败于共匪而是失败于俄史(斯大林),亦非失败于俄史而是失败于美马(马歇尔),“美必后悔莫及而马歇尔须负全责”。

看了这些事实,读者们还会认为马歇尔像前文中所写的那样,是认同蒋介石发动内战的“豪言壮语”的吗?

再往下看。

蒋介石

蒋介石认为国民党情报系统世界一流?

原文中写道,当马歇尔提及与国民政府进行情报合作,“蒋介石竟面无表情地说,国民党非常需要美国方面的经济援助和军事援助,但基本不需要情报方面的帮助,因为国民党有世界一流的情报系统。蒋介石还说,当年日军偷袭珍珠港,在美国情报系统还蒙在鼓里时,戴笠就侦悉到这个绝密情报了,如果当年美国能重视戴笠提供的情报,日军偷袭珍珠港也不至于得逞。蒋介石这番逞能的话,马歇尔听了很不是滋味。”

这个说法又是很离奇了。关于抗战时国民政府破译了日军奇袭珍珠港情报的说法,确实早有流传,关于破译情报的专家,大陆这边主要认为是“军委会技术研究室”池步洲,台湾军情部门口耳相传的一直是军统女将军姜毅英。但不管是谁,今天可以确定的是,这份情报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日军将会发动奇袭的具体时间地点,仅仅是单纯发现日本方面有异动而已。抗战时期中国破译技术整体水平其实相当有限,如池步洲所说,“到了抗战末期,日本陆军密电码研究仍无进展”“只有日本外交日密尚能支撑局面”。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蒋介石怎么可能会夸下海口说什么“国民党有世界一流的情报系统”呢?

马歇尔汉学造诣有相当水准?

接下来,原文写到了马歇尔看京戏的环节,文中说“三天后,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邀请马歇尔去南京中央大戏院观看经典京剧《群英会》。”

这就不禁让人哑然失笑了。民国时上海、长沙、温州等地都有中央大戏院,但偏偏南京没有任何关于“中央大戏院”的记载。老南京的“四大戏院”都有哪些呢?它们分别为首都大戏院、大华大戏院、世界大戏院和新都大戏院,而名字带有“中央”的,叫做“中央大舞台”。

后面,原文又写到,“马歇尔的汉学造诣虽逊于司徒大使这个中国通,但也达到了相当水准”,并且,马歇尔早就知道“蒋干盗书”这个中国成语典故。

马歇尔是否真的知道“蒋干盗书”,很难考证,但要说他的汉学造诣达到了“相当水准”,恐怕也是难圆其说的,为什么?因为恰恰在1946年6月30日,也就是所谓“周恩来智救熊向晖”发生的时间段,马歇尔与美国大使司徒雷登讨论当前中国局势时说过这样的话:“你生在中国,美国人把你当成中国人,你的思想概念都已中国化,对于我这个对中国感到陌生的美国人来说,你可以帮很大的忙。至于帮什么忙,你想想,我也想想,过一两天再见面。”(林梦熹《司徒雷登与中国政局》,新华出版社2001年版,第76页)马歇尔自承对中国感到陌生,这与原文所说他的汉学造诣达到“相当水准”,不是相矛盾的吗?

尊重史实请勿虚构

原文曾表示,该文史料出自于1967年2月号美国中文杂志《和平》,而在《和平》杂志上撰文的两位作者均是马歇尔的密友。但文章中出现的大量史实漏洞,让人对于所谓《和平》杂志的真实性也好,还是所谓“马歇尔密友”的真实性也好,都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行文至此,兰台君注意到一则消息,2014年3月,某部主旋律电影举行了首映式,这部电影“讲述了1946年中国共产党为了避免内战、争取民主和平,以周恩来同志为团长的中共代表团在南京梅园新村与国民党、美国代表进行了艰苦卓绝的谈判。再现了周恩来运筹帷幄,沉着应变,在特殊环境中表现出的大智慧。”

正巧,影片中就出现了熊向晖险些暴露身份的这段故事,而且剧中也出现了诸如马歇尔派人调查熊向晖身份、周恩来给马歇尔看《蒋干盗书》等情节。

可熊向晖之女熊蕾看过影片后是如何评价的呢?她在博客中写道:“看了片子,感觉错讹极多。”“不知道编导是否查过美国方面的有关档案资料,马歇尔在调停国共纠纷期间参与谍战的事情有何所本,但是起码涉及我父亲的情节因为没有史料支撑,情节的失真就非常可笑。”

以上说了这么多,兰台君并不是想证明周恩来其实并不机智,甚至是抹黑周恩来的形象。本人认为,尊重热爱一个人,就要挖掘这个人身上那些有据可查的真正闪光的东西,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举一个例子,熊向晖曾回忆道,当时最感到震撼的,倒不是周恩来丢了小本子,而是“他对这件只有自己一人知道的事,毫不规避,如实报告中央,还做检讨,请求处分”。熊向晖写道:“更使我想象不到的是,他是中央最高领导人之一,竟向我这个普通党员和盘托出。他的真挚坦诚的态度和伟大崇高的品德深深震撼了我。”

来源:凤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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