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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朋友圈的贵妇都吊在空中练瑜伽?

为什么朋友圈的贵妇都吊在空中练瑜伽

文|伍桥

在瑜伽圈里穿什么才能居于鄙视链顶端?

大概是 lululemon。

被称为「瑜伽服中的爱马仕」,如今 lululemon 已经成了新型炫富标签。

・ Lululemon 最负盛名的 Align 系列瑜伽裤(左)常见价位是 850 元,是耐克(中)的两倍、迪卡侬(右)的八倍

作为一条瑜伽裤,lululemon 最大的魅力在于恰到好处的身材展示:除了可以把赘肉包起来,还可以把身上所有的东西提起来,但又有赤裸裸展露自我的感觉。与之相比,耐克等在贴合和提拉上,效果确实略逊一筹。

这也意味着 lululemon 对身材的要求十分严苛。对于瘦子,它们叫 lululemon;对于稍胖人群,它们只能叫秋裤。

由此,瑜伽圈装备鄙视链背后的逻辑不仅是有钱,更是有闲、有身材管理能力。

・ 在《我是个妈妈,我需要铂金包》一书中,lululemon 对于纽约上东区的贵妇来说是必备服饰,穿着这个牌子的瑜伽服等于是在昭告天下:「我有时间运动,而且看看我的身材。」

装备竞赛只是最显眼的一部分,瑜伽圈中其他鄙视链则更为隐秘而不为人知。

什么样的瑜伽动作最高级

一般人对瑜伽的印象就是社交媒体上晒出的各种高难度动作,它们或倒立或折叠,将人体的扭曲程度发挥到极致,令不明所以的普通人叹为观止。

・ 王子文在微博上展示的高难度瑜伽动作

这些看似复杂的动作到底有多难?难度越高的动作越能够居于鄙视链前端吗?

这要先从瑜伽中的体式(Asana)说起。

世界上最早关于瑜伽的著作《瑜伽经》的原著文本里没有描述过任何具体的体式,仅仅要求体式「稳定而舒适」,任何会引起疼痛或不安的姿势都不是瑜伽体式。

・ 《瑜伽经》是一本关于古代瑜伽知识的合辑,陆续编写于公元前 5 世纪到公元 4 世纪之间,由印度哲人帕坦伽利(Patanjali)整理成书

毗耶娑对《瑜伽经》进行注释的时候才加入了对体式的具体描述,但最早也就 10 种打坐冥想的姿势。

此后,具体的体式不断被加入瑜伽行列。到十五世纪的瑜伽著作《哈他瑜伽之光》问世的时候,已经确立了 84 个体式。

・ 古代瑜伽体式

瑜伽体式的突飞猛进始于瑜伽圈内大名鼎鼎的艾扬格(B.K.S. Iyengar)。他在 1966 年出版了著作《瑜伽之光》,史无前例地描述了两百多种瑜伽体式,被称为现代瑜伽圣经。

・ 在艾扬格之前,有记录的瑜伽体式从来没有超过过一百种

艾扬格还给不同的瑜伽体式分出了从 1 到 60 的难度等级。

・ 艾扬格瑜伽分级中难度系数最低和最高的动作

对照艾扬格《瑜伽之光》中的描述,瑜伽动作的实际难度与肉眼可见的盘结扭曲程度并不一定成正比。比如王子文微博中展示的第一个动作胎儿式,虽然看似复杂,但难度系数只有 7,远小于看似平平无奇的单腿站立伸展式,在艾扬格的体系中远算不上高难度动作。

看似复杂的体式不一定很难。与此同时,难度大的动作也不一定越高级,瑜伽圈的鄙视链远比此复杂。

艾扬格列出的都是静止的单个动作,这在今天一般被称为哈他瑜伽(Hata Yoga)。而早在 1934 年,艾扬格的老师 Tirumalai Krishnamachary(简称T.K.)在他的著作《瑜伽的本质》中将瑜伽体式与现代体育中的体操相结合,开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式瑜伽:

结合呼吸法,通过过渡动作将单独的静态体式串联成一组组流畅的动作,如今这种瑜伽被称为流瑜伽(Vinyasa Yoga)。

Pattabhi Jois 又在 T.K.的基础上将动作编排成固定的序列,发展出了阿斯汤加流瑜伽(Ashtanga Vinyasa Yoga)。

・ 阿斯汤加瑜伽起始动作拜日式(surya namaskara,即sun salution)

如今,在瑜伽习练者的江湖里,哈他瑜伽是入门,流瑜伽是进阶,流瑜伽的升级版阿斯汤加是高阶。于是,练阿斯汤加的看不起练流瑜伽的,练流瑜伽看不起练哈他的。

之后发展出来的数种瑜伽流派几乎都以这三种瑜伽为基础。但是由于加入了新型设施,有些瑜伽注定更有理由鄙视其他瑜伽。

比如高温瑜伽。

高温瑜伽,是兴起于美国西海岸的时髦玩意儿。

据创始人比克拉姆所说,早在 1972 年,他就受美国总统尼克松之邀,搭乘空军飞机海鹰 130 号来到檀香山。尼克松当时患有关节炎与血栓,差点要截掉一条腿。经过比克拉姆的四天定制瑜伽疗程,尼克松奇迹般痊愈了。作为回礼,尼克松给比克拉姆搞定了美国绿卡。有了绿卡,比克拉姆顺利踏上新大陆,并在洛杉矶开设了第一家高温瑜伽馆。

高温瑜伽由 26 种固定的瑜伽姿势和 2 种呼吸方式组成,在某种程度上可视为阿斯汤加。

但高温瑜伽比一般瑜伽更高级:瑜伽室安装了地暖,温度调到了 40℃,湿度也是 40%,为了模仿比克拉姆的故乡 ―― 印度加尔各答的气候环境。

・ 在高温瑜伽馆里挥汗如雨的学员

在比克拉姆的宣称中,高温能让身体大量出汗,排出毒素,燃烧卡路里,甚至包治百病,「心脏问题、背部问题、情绪问题、关节炎、腰痛、坐骨神经痛、僵硬、痛风、风湿……」

・ 理疗功效一直是瑜伽宣传的要点,并不始于比克拉姆。比如艾扬格就曾详细列出治疗性无能的瑜伽体式

替代高温瑜伽的后起之秀是空中瑜伽。空中瑜伽诞生于 1990 年代,创造者是美国前体操运动员和百老汇空中杂技表演者克里斯托弗・哈里森。

这两年空中瑜伽备受追捧。在空中展示各种高难度瑜伽体式,以及那种腾空的飘逸感在社交网络中极易收获关注。但是空中瑜伽需要吊绳设备,瑜伽馆开设空中瑜伽课往往会「一位难求」,有时预约都要提前至少一周。

・ 明星中不乏空中瑜伽爱好者,蔡依林(左)、刘涛(右)

而有些瑜伽运动虽然也需要借助辅助器具,但却因器具过于简朴而惨居鄙视链下端,比如使用健身球完成各种动作的球瑜伽。

但更惨的是,中国有一大部分练瑜伽的人根本说不清自己练的是哪种瑜伽,更谈不上鄙视或被鄙视,他们是直接被排除出瑜伽圈鄙视链之外的人。

怎样练瑜伽更入流

瑜伽看起来是一项方便的运动,因为它没有场地、设备的要求,只要铺张垫子就能练。

但是,对瑜伽圈内部人士来说并非如此,在哪里练瑜伽关系重大。具体说来,去瑜伽馆的看不起去健身房的,去健身房的看不起在家对着视频练的。

整体上瑜伽馆年卡售价在 1 万元左右,远高于健身房瑜伽团操课的价格。而消费者很大程度上是在为瑜伽馆的环境所提供的仪式感付费。

高端瑜伽馆往往选址于优越的自然环境之中,以最大限度地体现瑜伽「天人合一」的理念。

・ 杭州的优胜美地瑜伽院位于西子湖畔吴山深处・ 恒修瑜伽学院则把场地建立在大理的洱海湖畔,与杨丽萍的月亮宫隔湖相望

就算没有条件在外部环境上争胜,瑜伽馆也会尽力营造出优雅的内部氛围。

・ 突出「家」文化和「女主人」文化的瑜伽馆装饰

相比之下,健身房的瑜伽教室因为空间有限,常常拥挤不堪、气味熏人。而且瑜伽教室往往与器械区相邻,旁边举铁哐当,人声嘈杂,完全不符合各瑜伽经典中对习练环境「洁净、不受干扰」的要求。

但即使如此,健身房瑜伽团操课的购买者仍有理由鄙视在家对着视频铺张垫子的。因为在瑜伽圈里,上师(Guru)的重要性不可替代,练习必须在教练的亲身指导下完成,否则便被视为异端。

教练自然也分三六九等。

在中国,瑜伽教练的专业化程度远落后于职业化程度。

直到 2005 年,沈阳体育学院才在国内首先开设瑜伽专项理论与实践课程。2018 年 9 月,中国首批「瑜伽硕士生」在云南民族大学中印瑜伽学院开学,他们来自英语、护理、药学等各行各业。学制 3 年,最后 1 年在印度学习。

而早在 2001 年,北京就成立了第一家私人瑜伽教练培训机构。这类机构提供 10 天到 60 天时间不等的密集型培训课程。但是这些课程一般都费用昂贵,且课程体系和教练资格因机构而异,培训质量往往无法保证。

相对靠谱的是美国瑜伽联盟颁发的证书。此类课程有明确的教学目标、完善的教学大纲和课程体系,对结业的学员进行考试,合格者进行资格认证并颁发证书。

目前瑜伽教练缺乏有效管理。社会承认度高的瑜伽馆大多需要本机构培训的资格认证证书,或美国瑜伽联盟认证证书。但也有些健身房和私人瑜伽会所不需要提供教练资格证书,有推荐人或是面试试课合格即可被录取。

瑜伽教练之间存在着这样的鄙视链:有证的看不上没证的,有美国证的看不上有国内证的。

但是,跟其他运动不同,瑜伽讲究个人特性,缺乏标准化。因而,在瑜伽圈内,拥有资格证书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得到印度大师或者国外流派创始人的真传。

生长于香港的张蕙兰,是将瑜伽引入中国内地的第一人,被称为「当代中国瑜伽之母」。1985 到 1999 年,藉着中央电视台一套,几乎每天早晨和晚上都播放蕙兰瑜珈每集 30 分钟的电视系列节目。

张蕙兰便声称接受了来自印度的瑜伽宗师 ―― 悉达斯瓦鲁普阿南达(柏忠言)的启发与严格专门训练,两人还合著了《瑜伽气功与冥想》。

但不幸的是这些瑜伽上师近年来却屡曝丑闻。

阿斯汤加的创始人 Pattabhi Jois 被指出对学员进行性骚扰。

・ 《瑜伽文化中的性侵犯 ―― 九个女人讲出她们的故事》具体描述了 Pattabhi Jois 在不同时间地点的作案细节,比如抚摸学员的乳房或用手指插入她们的生殖器・ 这些行为往往以纠正瑜伽体式为名义

高温瑜伽的创始人比克拉姆更是直接被指控强奸。他在电视节目上自我辩解:「我为什么要骚扰女性?全世界会有几百万女人排着队,自愿跟我做爱。」

2016 年,洛杉矶民事法庭裁定比克拉姆有罪,需要向受害者支付 650 万美元赔偿金。为了逃避罚款,他逃离了美国。

・ Netflix 关于此事的纪录片《比克拉姆:瑜伽、大师、性侵犯》

同年,他来到中国宣传他的高温瑜伽。

瑜伽原教旨主义

瑜伽圈最终极的鄙视链是:有这么一群人,无论对方穿的是什么装备,练的是哪种体式,在何种环境中师从何等大师,他们都波澜不惊。因为这些人以形而上的修心为目标,而上述种种都只不过是形而下的修身,不值与之计较。

这些人往往是瑜伽圈的顶流。悠季瑜伽创始人尹岩的微博简介是「追求精神的解脱和清净是人生成熟的最大意义」;优胜美地创始人郝宇晖则在接受采访时说:「练习瑜伽的过程,是自己跟自己对话,找自己喜欢的点,合适的顺位,不要纠结于体式动作。瑜伽就是找到自己的内心。」

・ 2016 年,印度总理莫迪在与会 G20 期间邀请了郝宇晖会面,畅谈瑜伽在中国的发展

为何如此?这说明中产更焦虑,而上流更佛系吗?

归根结底,只是他们更倾向于瑜伽的原教旨主义。

传统瑜伽是一整套修行方法,从外在的行为规范到内在的身心调节,最终目的是彻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实现「梵我合一」。

Yoga 一词来源于 Yoni 和 Linga。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 Yoni 是女性生殖器,Linga 则是男性生殖器,所以 Yoga 一词就是男女生殖器的结合。但事实上 Yoga 一词源于梵语词根 Yuj,意思是 ―― 轭。「轭」是把牛跟车连在一起并起到控制作用的工具,这个词引申一下就有了「结合」的意思,瑜伽正是源自这些含义。

《瑜伽经》将瑜伽分成了八个分支,包括禁戒、律仪、体位、调息、制感、专注、沉思、入定。

《哈他之光》更是记载了今人看来怪力乱神的昆达利尼和脉轮说。大意是,在人体脊椎底部盘旋着一条冬眠的昆达利尼蛇,代表沉睡的能量。而练习,就是为了唤醒这条蛇,让能量随着人体的七个脉轮流动最后达到顶轮。

・ 经文:就像蛇王(妙龙)支撑着大地及其上的群山和森林,类似的,昆达里尼即灵能,一定是所有瑜伽技巧和方法的支撑。由于古鲁的恩典,沉睡的昆达里尼被唤醒了,所有的脉轮和脉结都贯通了。然后,中脉就像生命气流动的康庄路,心意将达致无依的状态,死亡也被征服・ 传统瑜伽的人类精微能量系统图

19 世纪末瑜伽传入美国以前,在其诞生地印度仅是一种逐渐衰微的传统文化。进入美国后,瑜伽在美国社会掀起了热潮。

直至 1960 年代,瑜伽作为东方舶来品在美国社会一直充满了神秘色彩和超验体验。

・ 1920 年代,中国第一本介绍瑜伽的书《养心炼气北美瑜伽学说》就反映了这一倾向

到 1980 年代前后,瑜伽才日渐实用化,成为一种能够治疗疾病的灵丹妙药。在美国一些弱势群体社区,瑜伽还被用于孕妇保健,控制上瘾行为,治疗吸毒者、艾滋病患者、监狱囚犯以及残疾人。

随着 21 世纪的到来,瑜伽在美国越来越被视为一种健身方式。1990 年代末,美国出现了新一轮瑜伽热潮,瑜伽在此时被视为一种和游泳、跑步一样可以燃烧卡路里的运动。

但是,瑜伽神秘化的一面也从未失去它的高级拥护者。

尤迦南达的《一个瑜伽行者的自传》描述了各种神迹,包括灵魂出窍、死而复生、预知未来、断臂再生、终生绝食。

这些神迹虽然骇然听闻,但不妨碍乔布斯将它列为自己最喜爱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