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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南岸黄家巷,是老重庆的样子吗?

南滨路我并不常去,该怎么说呢?它便如好游的我珍藏于小时候柜底的一块硬糖,明知翻出来品尝会有甜蜜的味道,也因为舍不得而强制自己不去想。

我不会刻意去南滨路,但有时候因为某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我会来到南滨路。比如有人请客吃饭。

珍馐美馔其实早做了寻常,倒是南滨路上的风光,尝起来让人神思飞扬。

红花羊蹄甲

我再一次在南滨路徜徉时,正逢春天。长江岸上一树红花羊蹄甲开得正艳。便开着车沿路溜达,一壁发出些“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千古感慨。不觉到了慈云寺下。

眼见着在那香火鼎盛的禅院后方,有一片撂荒的残垣断壁。我知道,那里叫黄家巷,曾经是中国电影制片厂的地盘,被誉为“东方好莱坞”。很难想象,繁华都市中留存的荒凉,曾经喧嚣热闹,就在那起伏的狮子山上,出没过白杨、胡蝶与周璇等一代名伶。

我拾阶而上,由现代曲折入过去时光。

1、光阴穿行

一路青石挂青苔,杂草夹杂树。不知名鸟雀摇撼草茎树叶,荒芜中透着自然的生机。

满目深浅不一的碧色里,上了年头的房屋时隐时现:有的已经完全废弃,屋顶不翼而飞,留下残缺的框架在乱藤杂草中黯然神伤;有的形状基本完好,但人去楼空,唯有野葛叩门,要登堂入室,鸠占鹊巢。

叩门

慢慢走到高处,回首望去,长虹卧波,时尚现代的江北嘴与高楼林立的渝中朝天门尽收眼底。

一种强烈到极致的反差感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将岁月裁成惋惜的形状:在很多年前,这里充满表演的笑,也盛满夸张的泪。有缓慢而软绵绵的音乐指挥着人们行走的步伐。

你甚至能想象出某栋别墅门口的湘妃榻,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士慵懒地看脸盆里开出的花;或者一位穿着马甲的英俊小生,手持一本竖行的剧本,在庭前踱步背诵台词…

而他们早已作古,这过去依附的痕迹也飞快式微,破旧为没有行人光顾的倾颓废墟。

身份牌

说废墟可能言过其实,深入巷子,渐渐有了人烟,还有杂货铺开在路边。

想起一句诗: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静谧的小巷因为可怜的几个住户并三两行人,更显幽静。

偶遇的几个行人,被染上了懒洋洋的从容,仿佛行走的雕塑,将这里的安静推波助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大概是向往更繁华的城市生活,许多住户都已搬离,老式的木门由铁将军把守。透过门缝,跟着雾蒙蒙的阳光一起偷窥,积尘的室内家具久已无人使用。

人去楼空

那么安静!像沉入一泓光阴的死水。缺氧的感觉令人意识模糊,打破了时间的顺序,而令每一个印象深刻的瞬间电光火石般在脑海内排队:你看过的第一本武侠小说,你生平第一次观赏的电影,你情窦初开时爱上的第一个女人…

你是风尘,是角落里的那一页纸,你是一行质朴的诗,是张爱玲笔下的那一颗痣。

你穿行于光阴,领略了岁月风景。

2、活着

我们胸无大志,至少在这条巷子里,无须乐观精神,你便可以发现拥有这种品质是一种幸运。

事物不管处于何种状况,都有其存在的价值。这是黄家巷会告诉你的生存真谛。无意间走进黄家巷,你也许就在行走中破译了活着的道理。

晒猫

凌乱的瓦顶上,人们不晒簸箕里的粮食,而是晒着胖乎乎的猫咪。

每个邂逅的当地居民都具有无师自通的禅意:他们不去想以后,而是舒服地把当下过得有滋有味,与世无争。

我在有限遇见的本地人脸上没看见任何愤愤不平,或者失落的痕迹。尽管城市的富丽堂皇近在咫尺,他们也没表现出哪怕一点动心。依然专心致志地过着自己“格格不入”的日子。

一位老人正在他的楼顶打理自己的屋顶花园,心满意足地喂鸡;有几栋楼房天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被子,就像挂上了彩旗。

屋顶

我让自己慢下来,像个白昼幽灵,悄悄地从他们的生活上飘过,在感召春风的树梢,在灰蓝的天空上,在木窗棂的旁边…好奇地打量。

我当朦胧地望见自己活着的模样:他躺在花开富贵的被窝里,半梦半醒之间被翻炒回锅肉的声音惊醒;他站在高大的梧桐树下,温暖地注视邻家女孩小心地收集紫色的“喇叭”;他趴在湿漉漉的八仙桌上,听老辈子绘声绘色地讲光绪年间吓人的传说…

然后,我们看见山水,看着房子,望着城市,减去心头那么多的不切实际,剩下对生命的感激。

活着,就可以旅行。见识更多人的生活,发现更丰富的风景。

3、无题

纷繁复杂的从来都是我们的心情,而非世界。

黄家巷老态龙钟,在重庆飞速的发展中蹒跚着无法跟随。我以为它落伍了,而它笑而不语。

我把自己从旁观者的角色里摘出来,才恍然大悟,原来,它从来没有迷失。它的样子秉承着生老病死的规律,它定义的日子始终像从前一样不疾不徐。

它像位得道高人,打坐于南滨路与弹子石老街之间。睁眼时是2021,闭目时倒转千年。

我可能是它沉睡时梦见的人,在现在与过去之间来回。我亦是本色出演自己的演员,将旧日的敏锐套在身体,与岁月轮回的千娇百媚深情对视。

我终究是凡人,仗着孤独的通行证,凭着偶然的幸运,走进历史的余光。

余光

好吧,我承认我迷失了,不敢问“今夕何夕”,怕回忆产生的凄迷。我从黄家巷的梦中苏醒,踩着来时路心潮起伏地走回南滨路。

在这“东方好莱坞”里,我似乎演出了一部电影,长江是我的观众,慈云寺也是我的拥趸。

而我突然意识到,真正要理解山城的市井乃至文化底蕴,发现纯粹的老重庆,没有比黄家巷更合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