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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上千英军死在长矛下,祖鲁何能打出大清都不敢想的战场大捷

作者|冷研作者团队-吴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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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冷兵器研究所之前那篇《僧格林沁10000蒙古马队为何只打死5个英法联军?中西战报交叉比对,还原八里桥之战》发布后,曾有读者表达这样的观点,那些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清军,如果跟当年明末清初的八旗军一样敢于肉搏,估计都不会在八里桥只干掉个位数的英法联军。这些读者观点的论据是,同时期,祖鲁人都用长矛肉搏,一战干掉了上千正规英军。相比之下,清军真的是太费拉不堪了。那么,祖鲁人真的是靠长矛肉搏就能阵斩上千英军吗?

“我们在非洲看到了这种勇敢的榜样……祖鲁黑人……曾做出了任何欧洲军队都不能做的事情。他们没有火枪,仅仅用长矛和投枪武装起来,虽然在武器上非常悬殊,尽管他们根本没有兵役期限,也不知道什么是训练,却在英国步兵――在密集队形战斗上被公认为世界第一――的后装枪弹雨之下,竟然一直向前冲到刺刀跟前,不止一次打散英军队伍,甚至使英军溃退。”――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正如恩格斯所述,19世纪末的祖鲁人一度堪称“勇敢的榜样”,曾经让大英帝国吃过不少苦头,而祖鲁军队最大的胜利莫过于1879年1月22日的伊桑德尔瓦纳会战。1万余名祖鲁战士在三四个小时里打垮了大约1700名殖民军(其中击毙1300余人),来自英国本土的第24步兵团1营更是当场阵亡415人,只有6名士兵捡回了性命。

“万国造”的枪支

那么,祖鲁人真的像恩格斯笔下那样“没有火枪(Feuergewehr),仅仅用长矛和投枪武装起来”,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训练”(nicht wissen, was Exerzieren ist)吗?

▲图1典型的祖鲁战士照片

实际情形并非如此,由于当时欧洲报界对祖鲁人的描述往往过于天马行空,恩格斯在此基础上泛泛而谈时也自然会得出这种离奇结论。试举一例,英国报纸曾经生造出祖鲁人在严刑拷打英军战俘期间施加的种种神奇酷刑,以至于此战中的“头号苦主”英军第24步兵团在出版团史时都得费心澄清此类流言:此类事件纯属子虚乌有,祖鲁人素来是在战场上一杀了之不留活口,哪有拷打的闲心!

▲图2 第24步兵团团史节录

第一代祖鲁国王恰卡(1816-1828年在位)治下祖鲁人的确曾经“仅仅用长矛和投枪武装起来”,恰卡甚至在英国商人菲因面前宣称祖鲁人的传统兵器――盾牌、长矛和投枪――就可以克制当时的燧发滑膛枪。按照他的设想,浸了水的牛皮盾牌足以挡住远程射击,接下来就能够趁着滑膛枪装填间隙投入近身战斗,英国兵既然没有盾牌,自然会扔下枪逃跑,可那也不如祖鲁人跑得快。

▲图3 祖鲁人的牛皮盾牌

不过,菲因和他的朋友们很快就在猎杀大象时让人体会到一枪毙命的威力,随后又展示了如何用方阵对付非正规军,虽然恰卡的部下依然恭维他战无不胜,祖鲁人却也开始引进火器。1879年战争中祖鲁军队的枪支数量和来源众说纷纭,而且由于祖鲁方面缺乏成文档案,也不可能给出准确说法。不过,随着欧洲殖民势力的不断深入和武器的快速更新换代,祖鲁境内的枪支还是越来越多、越来越便宜。到了1879年开战前夕,一头羊就能够换回一支十多年前还算是英军制式兵器的恩菲尔德步枪。

▲图4 祖鲁指挥官恩钦格瓦约持枪照片

按照葡萄牙莫桑比克殖民地总督的说法,1875-1877年间每年有2万支带火帽的击发枪、500支后装枪和1万桶火药到港,其中又有四分之三被转卖到毗邻的祖鲁。《德兰士瓦金矿信使报》在1877年估计每年有1万支枪流入祖鲁。1878年8月出台的一份详尽报告则认为祖鲁军队当时拥有2万支枪,其中质地较好的后装枪约500支,新式击发枪2500支,旧式击发枪5000支,其余则是基本过时的燧发滑膛枪。

▲图5 祖鲁人使用的产于19世纪40年代的法国击发枪

虽然的确有一大半的祖鲁战士已经配了枪,但正如最后一份估计所示,其范围实在是太过庞杂,有位英方目击者发表在《纳塔尔信使报》上的说法就相当值得一看:“各式各样的枪都有。有波茨坦、但泽、穆尔齐希、蒂勒产的,还有什么‘美利坚合众国新罕布什尔州曼彻斯特’之类。不过,最多的还得是(英国的)‘伦敦塔’枪。外国兵器都已经很旧了,有的甚至是1835年生产的。按照我从刻印上得到的结论,(祖鲁人的)欧陆国家兵器是军队的报废产物。”

于是,在土制弹药质量低劣、射击训练也严重不足的状况下,祖鲁人手头的“万国造”枪支往往会被当成射程加长版的投枪,许多祖鲁人并不愿卷入漫长的交火,而是打算以“牛角战术”不断迫近敌人,一轮近距离射击后立刻扔下枪支,随后抄起长矛投入近战。

牛角战术

“得益”于中国男篮在世界杯上的表现,提到牛角战术,许多人的第一反应已经是篮球战术。

▲图6 由于清晰的现场收音,李楠教练的“钻石”、“牛角”战术很快出圈

不过,本文中提到的“牛角战术”则是祖鲁人在长期战斗中形成的传统打法,其目的在于以最小的代价让最多的兵力投入近战。出版于1892年的英军第24步兵团团史对此有过公允的评价:“(伊桑德尔瓦纳战前)盛行的风尚是奚落祖鲁人的进攻队形,这既是因为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如此列队,也是因为英格兰人倾向于低估敌人――尤其是那些黑皮肤的敌人,实际上,他们的队形看起来非常符合现代战术理念。”

▲图7 伊桑德尔瓦纳会战中的牛角阵包抄态势

据团史记载,祖鲁军队分成所谓的角、胸和身,也就对应当时英军术语里的两翼、后援队和预备队。“角”里的祖鲁战士列队后整体形状的确非常像是卷曲的牛角,其职责在于包抄敌军侧翼,起始状态下的角尖部只有少数几个人,向后逐步增长到十人、十二人,越往根部人就越多。一旦牛角包住敌人,胸就以左右疏开的前后纵深队形向前推进,身则以密集集群跟在后面。在伊桑德尔瓦纳幸运脱身的辎重军官埃塞克斯上尉则指出祖鲁“牛角”在推进时会充分利用地形地物以减少火力杀伤,接敌途中后方兵力也不断向前补充到角尖,使得整体队形渐渐从前轻后重变成前后均等,以便让尽可能多的兵员在第一时间冲入敌阵。

▲图8 英国《笨拙周刊》讽刺画,祖鲁老师教育约翰牛

当然,战争之初的英军统帅切姆斯福德自然不会知道“约翰牛”随后会被祖鲁老师结结实实地上一课。于是,英军在绵延几百公里的前线将9个步兵营和2个炮兵连分成五个纵队,计划五路齐进逐步压缩祖鲁军队机动空间,最终将其消灭。祖鲁方面则是“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于1879年1月22日集中主力(据英军官史估计约有1.4万人,据伊恩・奈特估计约有2.4万人)歼灭了停留在伊桑德尔瓦纳营地的英军。

▲表1 伊桑德尔瓦纳会战英军参战兵力

敷衍塞责――弹药疑云

1月22日中午12点左右,在伊桑德尔瓦纳营地前方7-8公里处巡弋的两股英军骑兵发现祖鲁大军正在推进。于是就且战且退,撤往营地方向,结果骑兵虽然顺利后撤,协同作战的3具9磅火箭槽却被扔在后头,仅仅打出一发火箭就被祖鲁“左角”捕获。

图9 《祖鲁黎明》中的火箭槽发射战况

12点半左右,祖鲁“右角”和“胸”推进到营地前方大约4公里远的高地上,英军主力也开始出营列阵,不过,按照炮兵指挥官柯林中尉的说法,此战中的英军步兵“在我们炮兵两侧列成散兵队形”,也就是说并不像电影《祖鲁黎明》那样列成密集的二列横队。根据当时英军条令规定,列成“延展队形”的散兵线人员左右间隔应为3步(2.3米),由于英军人手不足,防御正面又很宽,实际间距可能会比3步还要大一些。

图10 《祖鲁黎明》中的炮兵与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步兵二列横队

埃塞克斯上尉对此战中的牛角战术有过精彩描写,他指出祖鲁人的“右角”起初足足延伸了900多米,角尖在右边,那里的队形非常狭窄,接下来往左逐步加厚,牛角开始行动后:

“他们并没有径直向前推进,而是逐步朝我们左侧行进,由于这里的地面上有着巨大的岩石,每个祖鲁人都以跑步从一块巨岩跑到另一块,这显然是要包抄我们……祖鲁人继续朝我们左侧行进,他们的战线此时已经像是环形,显然这是因为他们经常从左边抽调人员增援右边……祖鲁人的散兵动作非常漂亮,我只看到很少几个人中了弹。”

图11 英军7磅山炮射击示意照片

祖鲁军队的左右牛角很快就完成了迂回包抄,迫使英军两翼向后退却。不过,牛胸却在英军中路遭遇激烈抵抗,辎重军官史密斯-多里恩中尉对牛胸队形描述如下:

“他们十分大胆地冲入平地……这是一幅绝妙的景象,一条条战线列成比延展队形还要稍微宽一些的队形,一条散兵线跟在一条后面,一边冲过来一边开火。”

英军步兵手头的单兵武器此时已是马蒂尼-亨利步枪,一种总体而言还算可靠的单发后装线膛枪,战场上的有效射程约为400米,极限射程可达1000米以上,此外还有2门效果时灵时不灵的7磅山炮助战。英国步兵的确以跪姿和卧姿在散兵线中有效杀伤正面的祖鲁人,不过土著仆从军的射击表现就要差得多。埃塞克斯提到“第24步兵团的士兵……十分兴高采烈,还相互品评射击效果,当面的敌人进展很少”,但也指出“土著兵给我留下唯一深刻印象就是他们以荒诞的速度射个不停”。祖鲁人同样对火力印象深刻,乌姆霍蒂回忆说,“平卧在营地前方的大兵朝我们团一轮轮地开火,我们也俯下身子,不敢前进一步”。

图12 《祖鲁黎明》中英军后勤军官拒绝给土著士兵发放弹药

按照20世纪中叶一些著作的说法和电影《祖鲁黎明》中呈现的战况,英军中路部队很快就将随身携带的70发子弹消耗殆尽,却遇上冥顽不灵的后勤军官和极难打开的弹药箱,因而未能及时获得弹药补充,最终导致英军中路陷入崩溃。不过,根据伊恩・奈特等人的详尽考证,这种说法实际上是把后勤官员拒绝给浪射的土著步兵发放弹药和战斗初期第24团1、2营之间的龃龉张冠李戴杂糅到一起,决不是实际状况。

图13 南非德班战士门博物馆馆藏祖鲁战争弹药箱

英军中路的溃退实际上源于左右两翼的后撤,此时步兵弹药尚未出现耗尽迹象。发觉祖鲁人攻入两侧后,中路步兵准备收拢成反骑兵方阵向后退却,炮兵也得令在打出一两轮霰弹后开始系驾后撤,土著兵则干脆成群地转身逃跑。埃塞克斯如此描述这个崩溃瞬间:

“我发现一大批土著步兵匆忙朝着营地撤退,他们的军官竭尽全力阻挡逃兵,可却毫无效果。我往右侧和后方看过去,发现敌人正在从那里包围过来……那些原本还在战斗的土著士兵以极度混乱的状况从我们身边冲过去,于是就让第24团1营的各个连右侧和后方门户大开,敌人就以最快速度冲了过去,涌向那一段战线……”

图14. 祖鲁艺术品中的祖鲁战士与英国士兵搏斗场景

会战结局已经注定,祖鲁牛角完成合围,牛胸也开始进击,面对被围英军的负隅顽抗,祖鲁人先是用投枪、步枪近距离投射,而后逐步开始近战。几位祖鲁战士的回忆以其特有的粗犷方式呈现出最后阶段的殊死搏斗:

“还没被杀的士兵又在伊桑德尔瓦纳的‘颈部’列成一个实心方阵,他们四面被围,背靠背地站着,把一些人包在最里面。他们的弹药直至此时才打完,只剩下几把手枪还能近距离射击。我们得用投枪杀掉很多人才能突破方阵。”(乌姆霍蒂)

“有些祖鲁人朝士兵掷出投枪,另一些朝他们开火,但还没有贴身近战,祖鲁人回避刺刀,任何贸然想要上去捅穿士兵的人都会被刺中喉咙或腹部,然后立刻倒下。有时会出现这样的战况:一名士兵同一个用矛的祖鲁人正面交战时,另一个祖鲁人从后面杀掉士兵。”(梅赫洛卡祖鲁)

“一名士兵的刺刀扎进了我的盾牌,正当他竭力拔出刺刀的时候,我的长矛刺中了他的肩膀。他扔下步枪,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扑倒在地上,我的眼睛好像要迸裂出来,我几乎要窒息,就在那时,我抓住了还插在他肩膀上的长矛,捅进了他的要害部位,他翻滚过去,死了。”(乌古库)

就这样,经过不到三个小时的战斗,英军的有组织抵抗彻底消失,“伊桑德尔瓦纳”这个祖鲁地名也由此永载史册。

由此可见,祖鲁人阵斩上千英国人,可不仅仅是靠着长矛肉搏。他们其实本身拥有大量的火器,并在战场上拥有真正的兵力优势,并将其发挥出来。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拥有适应火力时代的相关战术,而不是真的傻傻的排队送人头。当然,还有对方中,猪队友的配合。至于最后战场补刀阶段,祖鲁人确实大量使用了长矛。但要说祖鲁人就靠长矛肉搏,就能击败使用近代火器的英军,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编后语:其实在战争规律上,只要双方武器没有形成绝对的代差,武器处于劣势一方,就可以通过实际兵力优势,适合的战略战术击败武器处于优势的一方。当然,我们说的是“可以”而不是“必然”。清王朝的崛起与建立其实也遵循了这个原则。就如之前冷兵器研究所多次科普的那样,虽然满清王朝自称“骑射是国本”,但其实它是一个“火器帝国”。在早期缺乏火器的时代,八旗军是靠着局部兵力优势,以及适应火器的战略战术,比如J车,取得战场胜利。而之后,清军的火器其实已经压倒了明军和顺军。清军入主中原和用兵西北,凭借的都是火力上的优势。

参考文献:

Historical Records of the 24th Regiment, from Its Formation, in 1689 (London; Devonport: 1892)

Beckett, Ian F. W., Rorke's Drift and Isandlwana: Great Battl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9)

Greaves, Adrian, Isandlwana: How the Zulus Humbled the British Empire (Barnsley: Pen and Sword, 2014)

Knight, Ian, 'Ammunition at Isandlwana: A Reply', Journal of the Society for Army Historical Research, 73 (1995): 237-250.

Knight, Ian, Zulu Rising: The Epic Story of iSandlwana and Rorke's Drift (London: Macmillan, 2010)

Knight, Ian, British Infantryman vs Zulu Warrior Anglo-Zulu War 1879 (Oxford: Osrpey, 2013)

Laband, John, Zulu Warriors: The Battle for the South African Frontier (New He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4)

Yorke, Edmund, 'Isandlwana, 1879: Further Reflections on the Ammunition Controversy'. Journal of the Society for Army Historical Research 72 (1994): 205-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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