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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人”普京与俄罗斯的“强人政治”

7月2日,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宣布,已完成俄罗斯宪法修正案全民投票全部计票,结果显示77.92%的选民投票赞成修宪,21.27%的人反对。

该修正案通过意味着,普京可在2024年继续参选,如当选将连任到2036年。如此,普京执掌俄国的时间将超过斯大林,俄罗斯人亲手缔造了一位“终身总统”。

自普京入主克林姆林宫以来,俄罗斯人似乎一直离不开这位政治强人。普京之于俄罗斯意味着什么?强悍的普京为何没能带领俄罗斯崛起,反而使其陷入被欧美国家集体封锁的困局之中?

本文以强人政治为切入点,分析俄罗斯的政治传统及经济问题。

本文目录:

一、强人政治

二、强人普京

三、强人悖论

01 强人政治

1991年8月24日,苏共代表大会上,叶利钦直接走上讲台,塞给“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一篇稿子,后者一脸茫然。叶利钦用粗壮的手指指着戈氏,横眉怒视,大声吼道:按上面的念!现在就念!

随后,在一阵哄笑声中,叶利钦宣布停止发动政变的苏共在俄罗斯的一切活动,会场上立即响起了持久的掌声。

摄影师当场记录了苏联历史上这惊人的一幕。

4个月后的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苏联宣告正式解体,分裂为十五个国家。随后,那面镰刀斧头国旗在克林姆林宫上空缓缓降下,戈尔巴乔夫将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核钥匙”移交给了俄罗斯的叶利钦。

一个时代的终结,一个时代的开始。但俄罗斯依然在强人政治的惯性上回旋。

与软弱的戈尔巴乔夫相比,叶利钦的粗犷、强硬、铁腕给予俄罗斯人莫大的希望。在叶利钦当众羞辱戈尔巴乔夫的五天前,亚纳耶夫发动了“8・19”政变,软禁了戈氏。叶利钦果断出手,武装控制了俄罗斯,夺取了苏联的控制权,重获自由的戈尔巴乔夫已回天乏术。

俄罗斯是一个推崇强人政治、政治强人的民族。对权威的信仰,根植于这个民族基因之中。他们推崇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大帝、斯大林以及如今的普京。

人类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都被强人政治统治。在飞禽走兽时代,人们只能寄托在强人政治的庇护之下才可能获得一席生存之地。

从地缘政治来看,俄国、日本地处“边境”,环境恶劣,德意志在俄法夹缝中生存,三国都渴望强人政治以拓展生存空间。日本学者内田树在其《日本边境论》中阐述的“边境”不安心态,驱使三国民众强烈地拥抱政治强人。

俄罗斯人将苏联的解体归咎于戈尔巴乔夫的软弱。从斯大林到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苏联之所以能与美国一争高下,依靠的是强有力的的领导。但是,很多人忽略的是,戈尔巴乔夫接手的苏联,早已被勃列日涅夫透支殆尽。

戈尔巴乔夫试图掩盖虚火,调整外交战略,向美国及欧洲展开“和平攻势”。在1986年的雷克雅未克峰会上,戈尔巴乔夫向里根提出,美苏10年内各自销毁全部核武器。戈尔巴乔夫试图改善与欧洲的关系,提出“共同欧洲家园”的构想。

戈尔巴乔夫在国内推动的“改革与新思维”从根本上放弃了列宁、斯大林开创出来的道路。当时,苏联人渴望向“资本主义国家看齐”。戈尔巴乔夫造成了当时苏联人意识形态的混乱。

很多人说,戈尔巴乔夫还没成为政治强人就被干掉了。这其实是改革者的宿命。一位真正的改革者是既得利益的掘墓人。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已经决定了他不可能再成为政治强人。但是,俄罗斯人依然对强人政治恋恋不舍。

叶利钦接管俄罗斯后,鼓吹民主政治,推动自由化改革。但是,叶利钦的民主政治其实不是真正的民主,自由化改革其实是发展寡头经济。甚至,连普京都是这样认为的。

叶利钦将国家权力集于一身,实施总统制。1993年,叶利钦获得了关键性的府院之争,他主张的以总统为绝对优先的宪法制度获得了公民投票的支持。换言之,叶利钦这位政治强人,俄罗斯总统制这种强人政治,是俄罗斯多数民众的选择。

很多人支持这种观点:非常之时,非常之策。在过渡时期,俄罗斯需要政治强人的领导。其实,叶利钦也是这么想的。

叶利钦毫不避讳地说:“我并不否认在宪法草案中总统权力的确非常可观,但是你们还想看到什么呢?这是一个沙皇和领主们长期统治的国家,一个集团利益没有得到充分发展的国家,一个上述利益的代言人没有清楚界定的国家,一个正式的政党才刚刚诞生的国家,一个纪律性不强、人们漠视法律的国家。在这样一个国家,你们能仅仅依赖或主要依靠议会吗?”

他还说:“这不是一个关于叶利钦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人民的问题。人民需要一个官员,他可以对人民提出的要求做出答复……(在新宪法中)俄罗斯总统需要足够的权力使之能够改革这个国家。”

如此,这个国家什么时候似乎都是特殊时期,什么时候都需要非常之人。叶利钦有两大的政治遗产:一个是超级总统制的强人政治,另一个是为总统制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政治强人――普京。

普京在接过叶利钦的权杖时,也发表了俄罗斯需要政治强人的言论。他说:“有着强大权力的国家对于俄罗斯人来说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事,不是一件要去反对的事,恰恰相反,它是秩序的源头和保障,是任何变革的倡导者和主要推动力。”

俄罗斯的宪法围绕着政治强人而制定,叶利钦当时是如此,普京如今也是如此。

普京此次修改宪法,目的是为他创造一条远远超出目前任期限制的继续执政之路。这次修正案将普京总统任期的计算“重置”为零,如果2024年普京继续当选,那么他将可能连任到2036年。

然而,这一切都是大多数俄罗斯人的选择。

在苏联岌岌可危之时,戈尔巴乔夫搞了一个全民公决,结果超过76%的人愿意保留苏联。这说明俄罗斯人依然渴望在强人政治下生存。

苏联真正掘墓人是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等国家的政治人物。哈佛大学历史学教授沙希利・浦洛基在其《大国的崩溃》中指出:“正是因为俄罗斯与乌克兰的精英不愿意在一个国家的框架下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才最终导致了苏联的终结。”

或许,自由在俄罗斯人心中并不是必需品,至少不是最重要的。事实上,自由在人类史上大多数时间都不是第一诉求。这是因为脱离于强人政治,独立生存,自由竞争,需要付出代价。

正如经济学家托马斯・索维尔所说:“自由的代价是永恒的警惕,自由的另一个代价,是对不完美的宽容。如果世上的任何不便,都成为向某些‘救世主’让渡更多权力的理由,那么,自由就会被侵蚀殆尽。”

政治强人对应的是政治弱民,至少是个人意志的弱民。“战斗民族”的民族意志力是惊人的,经过无数次恶战的淬炼。但是,这种民族意志力寄托于政治强人、集体力量之上,而非根植于个人的意志品质中。

个人的意志品质是一个民族的稀缺资源。如果个人没能形成勇气与责任的意志品质,这个民族只会长期生存在强人政治之下。

02 强人普京

1999年12月31日,叶利钦通过电视直播发表2000年新年贺词,突然宣布卸任:“今天,本世纪的最后一天,我将辞职离去。”辞职声明立即生效。辞职讲话几分钟后,叶利钦向时年47岁的俄罗斯总理普京移交了总统管理权,其中包括俄罗斯的“核钥匙”。

从此,俄罗斯开启“普京时代”。

不过,当时的普京还是一个资历尚浅的政治新星。后来,据叶利钦的女儿回忆,当叶利钦指定普京作为接班人时,普京表现得有些犹豫,叶利钦还有些失望。不过,普京显然比叶利钦更符合俄罗斯人对政治强人的期望。

90年代,叶利钦糟糕的执政表现为政治强人的出现创造了条件。叶利钦的政治班底非常糟糕,仅1998年到1999年,他就四次解散内阁全体成员。经济上,叶利钦打着私有化旗号的改革,制造了寡头经济和官僚资本。

国企解散后,原本端着“铁饭碗”的职工被抛到了自由市场之中。这时,个人意志薄弱的俄罗斯人畏惧市场竞争,他们开始怀念苏联时代,怀念政治强人管饭的时代。俄罗斯人开始拒绝西方的自由主义,但也不希望完全回到斯大林模式。

或许不同国家的民众、不同时期的第一需求是不同的。美国人对个人权利的诉求是宗教般的,大疫当前,美国人也不接受政府的限制。历史上,经济是美国总统连任的关键因素,而非外交。但是,俄罗斯人的个人权利、经济诉求永远都是次要的,普京能否连任的关键在政治上、外交上。

2000年总统大选,普京以阳光、健康与强势的形象出现。他非常巧妙地回避了苏联历史和意识形态争议,打着民族主义旗号和振兴经济招牌,赢得了52.9%的得票率。这次大选,是俄罗斯人唯一一次将经济诉求放到与政治齐平的高度。

但真正让“战斗民族”服气的还是对车臣的战争。车臣是高加索地区一支强悍的民族及武装,历史上一直对俄国的内政安全构成威胁。普京刚就任总理就向叶利钦提出:“如果今天不动手,明天损失会更大”。

1999年8月,普京发动了第二次车臣战争。仅数月时间,俄军就夺取了车臣首府格罗斯尼。2001年1月,俄军全面从车臣撤军。对车臣的战争取得压倒性胜利,是普京大选胜出的关键因素。普京借此树立了政治威望。

车臣战争之后,普京摸索到俄罗斯人的第一诉求――政治强人,安邦定国。

普京团队为其打造了一种全能型硬汉的人设。我们经常在媒体上看到,普京开战机、骑棕熊、与黑带九段柔道高手过招的照片。这种人设情结源自古老的图腾崇拜,类似于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大禹治水。

在之后的20年政治生涯中,普京屡屡以政治强硬、战争威慑来满足俄罗斯人的大国情怀、民族情绪。

我在《战争距离我们有多远?》一文中提出,启之政权合法性问题。启政权存在王权战争倾向,以维护其政权合法性。这是君权国家战争频发的根源之一。普京作为民选总统不存在政权合法性问题,但俄罗斯的强人政治基因推动政治强人以战争树立权威。

安邦定国,开疆拓土,成为政治强人捍卫权力的秘密武器。通过第二次车臣战争,普京深谙其道,并屡试不爽,战争及武力威慑帮助普京获得更多选票。这种现象后来被概括为“克里米亚效应”。

车臣战争以及经济高增长大大提升了普京支持率,在2004年的总统连任大选中,普京获得了71.31%的得票率。

2008年,普京连续两届总统任期结束,首次面临大权旁落的风险。不过,普京却与梅德韦杰夫玩了一把“王车易位”。普京扶植梅德韦杰夫担任总统,自己退居总理。普京将自己的政治选票让渡到梅氏身上,后者获得了70.28%的得票率。这种“二人转”玩法让人有点难以置信。俄罗斯《生意人报》分析称,二人的支持率大幅提高,首先归功于“克里米亚效应”。

刚完成好权力安排,格鲁吉亚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当天撞到普京的枪口上,普京果断出击,发动了对格鲁吉亚的战争。国际势力紧急介入,一个星期后双方签署停火协议,普京的政治威望再下一城。

2012年,普京卷土重来,第三次竞选总统大位。俄罗斯宪法规定总统连任不能超过两届,但是没有禁止隔界再任。普京相当于合理利用了规则,最终以63.75%的得票率第三次坐上总统宝座。

普京再次当选,令国际社会颇为震惊,国际舆论直呼普京为“普京大帝”。普京给国际政治制造了一个“政治强人时代”的倾向,一些政治野心家试图效仿之,特朗普亦对普京推崇有加。

从得票率来看,普京依然获得足够的民众支持,但与第二次当选的得票率相比还是差了不少。这说明普京的政治手腕其实在透支自己的政治威望。

当然最重要的是,2008年后俄罗斯的经济急转直下。在前两任期,俄罗斯年经济增长率普遍在5%以上。但金融危机重创俄罗斯,2009年经济增长率为-7.8%,到2012年普京再次接任时,当年的经济增长率也只有3.7%,之后两年经济持续低迷。

普京先设法通过修改宪法,将他本届总统任期延长至2018年。然后,在2014年,普京干涉乌克兰克里米亚危机。

当时,乌克兰的亲俄势力与亲美势力爆发冲突,俄罗斯扶持的亚努科维奇政权被推翻。普京派俄黑海舰队装甲部队进入克里米亚,支持发动顿巴斯战争。克里米亚经过公投后宣布独立并加入俄罗斯联邦,俄罗斯再次夺回了克里米亚――俄军进入黑海的战略要地的控制权。

但是,这一次普京似乎失算了。虽然克里米亚效应还在发挥作用,但是乌克兰危机成为俄罗斯外交局势的转折点。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极大地威胁到欧洲的安全及美国的利益。同时,这次冲突间接导致马来西亚航空17号班机被击落,俄罗斯遭到严厉的国际谴责。

2014年乌克兰危机后,美国及欧洲国家集体封锁俄罗斯,卢布暴跌,经济濒临崩溃,普京犹如困兽。

再加上国际油价低迷,俄罗斯支柱产业石油遭受打击,2015年经济增长率跌至-2.31%,之后多年经济持续低迷。

在经济上,普京乏善可陈。在政治上,他试图再次启动克里米亚效应,在经济最糟糕的2015年,依然介入叙利亚战争。

2018年俄罗斯总统大选,普京以创纪录的得票率第四次坐上了总统之位。

这次竞选,普京甚至没有完整的竞选纲领,就轻而易举地获胜。经过数次战争,普京在车臣、格鲁吉亚、克里米亚等问题上获得了足够的政治资本,足以慰藉俄罗斯人对强人政治及民族主义的意识形态需求,经济问题成为次要的选项。

“一招鲜,吃遍天”,普京做到了,俄罗斯却陷入了困局。

03 强人悖论

普京手握大权长达20年,俄罗斯为何没有崛起,没有复兴?

从俄罗斯及普京身上,我们可以发现多重悖论:

一是克里米亚效应悖论。

克里米亚效应悖论是普京的内政外交悖论。普京通过战争、军事及政治威慑获得内部的民众支持,但却恶化了外交环境。换言之,普京在内政上越成功外交上就越被动,越是实施威慑外交越容易获得民众的拥护。

今年6月,俄罗斯新冠肺炎感染人数累积超过60万,疫情处在失控边缘,但普京在莫斯科如期举行大规模阅兵。普京试图再次制造克里米亚效应,以纪念卫国战争75周年胜利大阅兵,提振个人威望,为接下来几天的修宪公投拉票。当然,普京的自信在于,他敢于面对修宪公投,敢于参加普选竞争。

车臣总统拉姆赞・卡德罗夫呼吁任命普京为俄罗斯的终身总统,他说:“最重要的是,我总是说,我们必须选举普京为终身总统。现如今,谁还能顶替他?没有一个世界级的政治领袖可以。我们应该感到自豪。”

民族主义外交越强硬,民众越支持普京;外部压力越大,欧美封锁越严重,民众越渴望普京的强硬领导。俄罗斯的内政外交悖论导致俄罗斯进入了死胡同。

如此,俄罗斯在任何阶段都处于“特殊时期”,任何时候都需要政治强人。俄罗斯似乎已经离不开普京。这次修宪,普京再次强调,俄罗斯需要强有力的领导,并打出“先人的爱国主义”旗号。他敦促所有的官员不要为他寻找继任者:“我们需要好好工作,而不是寻找继任者。”

克里姆林宫办公厅副主任说:“没有普京就没有俄罗斯”。作为一国元首,普京的个人成就大于国家成就,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在某些历史时刻,一个国家需要政治强人。若一个国家长期需要政治强人,那无疑是一种悲剧。问题是,俄罗斯人并不清楚,到底是俄罗斯需要政治强人,还是政治强人制造了这种需求。

根本上来说,俄罗斯缺乏国际关系的压舱石――国际贸易。俄罗斯人没有真正参与到经济全球化之中,俄罗斯与世界缺乏广泛的、深度的、涉及到每个人利益的国际经贸关系,其外交关系容易被政治强人的政治需求以及俄罗斯民众的民族情绪所左右。

所以,内政外交悖论是普京及俄罗斯人共同创造的。这是普京长期把持大权的重要原因,也是这个国家陷入困局的原因。

二是俄罗斯式民主悖论。

这次修宪旨在延长普京的政治生命。本届总统的任期在2024年结束,普京的政治生涯再次面临挑战。是否再次上演“王车易位”?是否修宪直接废除总统任期?

这次,普京否决了以上两种方式,专门为自己的政治生命而修宪:现任总统任期归零,等新宪法生效后,可以再竞选总统。如果普京再次当选,他或许能够掌权到2036年。这将使得普京的领导任期超过斯大林,成为名副其实的“终身总统”。

然而,俄罗斯人一手成就了“普京大帝”。这是民主制度的悲哀吗?

俄罗斯从法律上继承了苏联的遗产,但俄罗斯的制度与当年的苏联截然不同。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推动了民主化改革,不过普京认为,当时的民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民主。2002年普京指出:“(俄罗斯)过去的那种‘民主秩序’只是对极少数寡头有利……经历了 10多年激烈的变革,俄罗斯社会还处在‘过度阶段’。”

在欧洲的传统里,民主是一个贬义词。欧洲学者及贵族更倾向于英国保守主义(自由主义),将民主视为雅典式民主,或直接称为“多数人的暴政”。美国的立国基础是民主制度,但最初,开国者们对民主也缺乏信心,在道路上为法国马首是瞻。

然而,法国大革命时,革命党竟然将法王路易十六的头颅砍了下来,把美国开国者吓坏了。之后,杰斐逊等人开始摸索属于美利坚的民主制度。真正为民主正名的是美国的宪政民主,基于宪政及三权分立之下的民主。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目睹了大革命的残酷,批判和贬低民主。后来,游历美国后,托克维尔改变了想法,写了一本《美国的民主》。

所以,民主不是简单的“民选”,更不是“多数人的暴政”,而是一系列的制度安排。俄罗斯式民主仅仅停留在民选层面,其悖论是屡次为普京的政治需要而修改。

俄罗斯式民主是超级总统制下的民主。叶利钦主导的俄罗斯宪法确立了总统制,总统权力很大。普京利用强大的总统权力提升政治影响力,将自己塑造成为“政治强人”,进而两次三番地为其延长任期而修改宪法。即便修改宪法是全民公投,以普京的权力也能如其所愿。比如,修宪公投前的大阅兵、发动战争都可为其拉选票。

真正的民主是宪政制约的民主。美国也是总统制,美国总统的权力表面上很大,但其实处处受制,这是美国宪法规定的。美国总统无法将自己塑造为“救世主”,对选民的选票影响有限。

宪政民主的含义是宪政是民主的前提,宪法不可以随意修改。比如,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规定:“国会不得制定关于下列事项的法律:确立国教或禁止信教自由;剥夺言论自由或出版自由;或剥夺人民和平集会和向政府请愿伸冤的权利”。国会是一种民主代议制,但并非投票就什么都能干,以上这些权利连民主投票都不能剥夺。

而俄罗斯则恰恰相反。当然,欧美国家对俄罗斯长期封锁,经济低迷,反对党对普京施压,这次修宪普京不得不考虑扩大国家杜马的权力。

长期来看,政治强人若没有强大的经济支撑,其权力难以维系。可悲的是,政治强人可能会倒台,但强人政治长期存在。

三是俄罗斯式市场经济悖论。

2019年俄罗斯的经济总量仅1.61万亿美元,仅相当于中国广东省;人均GDP则与中国差不多。俄罗斯经济结构单一,以石油、能源及重工为主,商品经济落后,私人企业弱小。中小企业占俄罗斯经济总值的比重只有15%。

俄罗斯的市场经济并不成功。有人说,普京领导经济的能力,还不如中国一个地方招商局长。很多中国人颇为费解,俄罗斯发展市场经济几十年,为何连基本的生活商品都如此匮乏?俄罗斯的民营企业为何没有像中国一样发展起来?国际资本不投资俄罗斯,还是俄罗斯人不够勤劳?

有人将俄罗斯的经济问题归结为资源诅咒,也就是“荷兰病”。所谓荷兰病,就是出口初级资源,如石油、天然气,导致其它产业衰落。当年普京逮捕了俄罗斯首富、石油大王霍多尔科夫斯基,进而控制了石油产业。但国有石油对俄罗斯私人经济的挤出也是有限的。

到底是什么阻碍了俄罗斯自由市场的兴起?

国际封锁是俄罗斯经济低迷的直接原因。从根本上来看,俄罗斯缺乏自由市场兴起的土壤――企业家精神及竞争意识。

苏联实施了半个多世纪的彻底的计划经济,几乎所有的俄罗斯人都纳入了计划分配的体系之中,三代以上的俄罗斯人都在“铁饭碗”中生存。这基本上消灭了俄罗斯人的企业家精神及竞争意识,缺乏上述所说的勇气与责任的个人意志品质。

中国虽然也实施了计划经济,但是时间短,覆盖面有限。中国广大农村及城乡结合部,没有像城市一样纳入计划体系。中国的改革开放突破正是从农村(家庭联产承包)开始,改革开放的第一代商人出自农民群体(如年广久),第一代私人工厂的工人也是农民工(如“外来妹”)。计划经济未覆盖的农村及城乡结合部,保存了企业家精神和竞争意识生长的土壤。

反观,中国有些地方,时至今日,人们都拒绝自由竞争,热衷于“铁饭碗”,难出一个企业家。俄罗斯的情况要比这些地方严重得多。

俄罗斯式市场经济的问题,本质上是俄罗斯的个人意志品质极度稀缺。如果一个国家始终都在呼唤政治强人,说明这个民族的个人意志是脆弱的。民者,国之本。民弱,国何以强?这就是强人悖论。

文 | 智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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