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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伯格的最后一本文集,值得每个科学爱好者品读丨昌海一述

当代最伟大的物理学家温伯格已经离开我们一个多月了,但他睿智的思想和精辟的言语永远驻留在了许多人的心中,就像从未离去。幸运的是,我们还能从他的著作中再细细回味。温伯格是那一类会让人想要收集全部作品的作者,即使对于阅读有着苛刻的品味,温伯格的书也能让人如沐春风,有所获益。本文作者、卢昌海博士就是这样做的,从中学时代读科普接触到温伯格的学术著作,到旅行途中阅读随笔文集的双重享受,数十年来从温伯格的书中受益,也体会了阅读的快乐。而他今天想推荐一本书――温伯格的第三本、也是最后一本文集Third Thoughts(目前无中文版):该书汇集“三思”之智,特别讨论科学史和科学哲学研究中奉为经典的“辉格史”问题,值得深思。也借推荐此书之意,表达对温伯格的纪念。

撰文 | 卢昌海

在我的文字里,最早提到美国物理学家史蒂文・温伯格(Steven Weinberg)的是“中学时代”一文。在该文中,我回忆了小时候向科学出版社邮购温伯格《引力论和宇宙论》一书的情形:“寄出书款后整整隔了三个月才收到书,害得我天天到传达室查询,还数度写信催问”。那段回忆所提到的《引力论和宇宙论》(Gravitation and Cosmology)是温伯格的第一本书,是一本专著,问世于1972年,中译本出版于1980年。买那本书的时候我其实还看不懂那样的专著,只是在读科普时,见人援引过。但是,“引力论”和“宇宙论”那样的字眼对小时候酷爱物理和天文的我是有魔力的,在我面前援引《引力论和宇宙论》,就如同拎一袋金币晃出点声响给我听,让我羡艳之下,终于有了“天天到传达室查询,还数度写信催问”的邮购之举。

《引力论和宇宙论》到手后,尽管还看不懂,仍时常翻看――既看那些认得的文字,也翻那些认不得的方程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本书是一个让我憧憬的目标,引导我去自学那些为读懂而必须掌握的数学、物理、天文方面的预备知识。那种钟爱一样东西,努力去接近,试图去懂得,为趋近目标的每一个脚印而激动的时光,如今回想起来,是幸福的。我后来曾在一条微博中写道:

很怀念看不懂微积分的年代(那时曾跟一位朋友戏称积分号为“海马”),摩挲着那些看不懂的书,满怀憧憬;也怀念刚学会微积分的感觉,仿佛攀上一座山崖,看见了天边的霞光。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昔日的书已大都散落在岁月里,了无踪影。但那本压膜精装、草绿色素雅封面的《引力论和宇宙论》却被我不远万里带到美国,珍藏在了书房里。

卢昌海供图

温伯格的第二本书――也是我读的第二本温伯格的书――是《最初三分钟》(The First Three Minutes),问世于1977年,中译本出版于1981年。《最初三分钟》是科普,从而是第一本我原则上可以看懂的温伯格的书――之所以只是“原则上”,是因为那虽是科普,从而“原则上”没什么门槛,但限于自己的眼界,对书中内容的理解并不是“一步到位”的。

比如,书中最深刻、或许也最著名的一句话:“宇宙越是看上去可以理解,也就越显得无目的”,是我到美国念书后才留下印象的――因为那句话只有在像美国那样宗教思维盘根错节的背景里,才最能显出分量,显出它跟宗教强加于宇宙的目的性分道扬镳的意义。

这也是温伯格科普的一个令我极为欣赏的特点,即不以内容的幼稚化作为科普之途径。那样的科普,给人一种作者既是向导也是朋友的亲切感;那样的科普,不仅没什么门槛,而且没有“天花板”,无论什么背景的读者――哪怕科学家――都不仅能读,而且能被吸引,能有所思考,甚至有所收益。比如《最初三分钟》的读者中就包括了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而且戴森并不只是泛泛流读,而是读得很细致,细致到跟温伯格展开了争论注释[1]。

在美国念书期间,我有幸“见证”并第一时间购买了温伯格的三卷本著作The Quantum Theory of Fields(《场的量子理论》),也读过他的Dreams of a Final Theory(《终极理论之梦》)。之后,尽管已毕业离校,人生方向也有了大的转变,我对温伯格书的喜爱有增无减,追随并集齐了他的书,甚至到网上追看了他的演讲和访谈(我还记得第一次在网上看到他拄着拐杖走上讲台时的震动――因为在我记忆里,温伯格几乎被定格为了早年相片上的形象)。

从著书的角度讲,温伯格不算高产作家,却也许是精品比例最高的科学作家之一。我对书的眼光自认是苛刻的,但温伯格的每本书都让我爱不释手。由于不算高产,温伯格的书每每让我感觉来之不易,从而格外珍视。他后期的科学史著作To Explain the World(《解释世界》)和随笔集:Facing Up(《仰望苍穹》)、Lake Views(《湖畔遐思》)及此次推荐的Third Thoughts(《三思集》)甚至让我因珍视而形成了一种新的阅读模式,即将最喜爱的书留到旅游途中来读(旅游之于我,从此成了观景和阅读并存的享受)。在以这种阅读模式读完To Explain the World之后,我写过一篇题为“书林散笔:科学的征程”的品读兼推荐,在其末尾,我曾这样描述该书及这种阅读模式带给我的快乐:

由于是在赴加勒比旅游的游轮上阅读的,对这本书的记忆与旅途中吉他手的乡村歌曲、爱尔兰咖啡的清香,以及加勒比的碧海蓝天融合在了一起,更有一种深深的陶醉――这大概算我的“独得之秘”吧。

这种陶醉也体现在了读此次推荐的Third Thoughts上。温伯格在此书的序言中表示,他的写作速度大约每隔十年才能结集出一本随笔集。这个说法虽略有夸张,但温伯格的前两本随笔集相隔七年,与第三本随笔集相隔八年,对喜爱他的读者来说,确实是太漫长的等待。这种漫长甚至让我一度陷入梦境――有我2015年的微博为证:

美国物理学家温伯格出过两本科学随笔集,我都有。前段时间有印象在书店见过他新出的第三本随笔集,但暂未买。直到一周前见到他的新书To Explain the World,才忽然想起:他怎么可能连出两本书?于是到网上查,结果印象中的“第三本随笔集”系子虚乌有,看来是一个梦――我做过的最乱真的梦!

此为一周前的事,本没打算写出来,但碰巧读到张宗子的一本书:《不存在的贝克特》,其中写到某年他告诉国内友人《贝克特选集》第六卷出版了,嘱代买。但对方死活找不到,最后他发现那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别人把梦写进书里,还作了书名,我写条微博当不为过……

这应该算不折不扣的“梦寐以求”吧。在那个“最乱真的梦”四年之后,才终于“梦想成真”地迎来此次推荐的Third Thoughts――也就是“第三本随笔集”,这对我无疑是非常欣喜的。而我竟能沿袭将最喜爱的书留到旅游途中来读的阅读模式,直到前不久赴加州旅游时才通读此书(当然,之前其实已读过几篇,只是忍住了没通读),实在是连我自己也不得不佩服。

读这本Third Thoughts的经历原本该是跟在游轮上读To Explain the World一样的快乐,却不幸被一份悲伤打断了:2021年7月24日清晨,仍在加州的我从几个不同渠道得知了温伯格去世的消息。

忘了是在哪篇文章中读到过几句话,大意是说某位作家去世时,有人评论说整个城市都因此黯然失色。得知温伯格去世的那个清晨,我重又想起那几句话,因为世界在我眼里骤然寂寞了几分。这些天来,是Third Thoughts里的一篇篇文章,伴我度过了一个个清晨和夜晚的闲暇;这些年来,温伯格对社会事务的评论,对宗教直言不讳的批评,在我看来是美国社会的空谷足音。

从此,这样的声音将少掉一种,这样的智者将少掉一位。

幸好我们依然拥有温伯格的书――一份超越时光的精神遗产。而Third Thoughts作为他生前出版的最后的随笔集,作为智者的“三思”之集,无疑是这份精神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本书里,有温伯格一如既往的渊博、精辟,及清晰、直率。其中我觉得值得特别举出的是两篇有关科学史的文章:“Keeping an Eye on the Present C Whig History of Science”(关注现代――科学的辉格历史)和“The Whig History of Science: An Exchange”(科学的辉格历史:意见交换)。这两篇文章都跟温伯格的科学史著作To Explain the World密切相关――因为都是后者引发的。

普通读者可能对这两篇文章标题里的辉格历史(Whig History)不甚了解,为了让这篇推荐“自给自足”,在这里结合温伯格的观点略作介绍:所谓辉格历史,简言之就是用现代标准评判历史。这个概念问世于1931年,是英国历史学家赫伯特・巴特菲尔德(Herbert Butterfield)提出的,距今已近一个世纪。在历史研究领域里,辉格历史被普遍视为错误视角,历史学家一旦被扣上辉格历史的大帽子,几乎就跟普通人被称为性别歧视者一样的严重――也许是因为用现代标准评判历史被认为有“歧视”历史的意味。然而,温伯格在我看来非常敏锐而正确地指出,科学史跟诸如艺术史、文学史、宗教史乃至社会史等等有一个很大的区别,那就是科学是演进的,科学上的对错、科学理论的优劣是有客观判据的。我们不能无争议地宣称某位现代艺术家的作品胜过达芬奇的作品,或某位现代作家的作品胜过莎士比亚的作品,却可以完全有把握地知道相对论力学胜于牛顿力学,或量子理论胜于古希腊原子理论。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科学的演进赋予了现代标准鲜明而客观的优越性。从这个意义上讲,在科学史领域里,用现代标准评判历史非但不是错误视角,而且还有助于看清科学的历史脉络,看清科学如何以及为何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而温伯格的To Explain the World,则正是一部旗帜鲜明地采纳了辉格历史视角的书。

也正因为这个缘故,科学史学界对这部书的反应相当激烈。事实上,在辉格历史这顶大帽子的将近一个世纪的笼罩下,科学史学界乃至科学哲学界已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避嫌”传统:注重历史的局部,避谈大视野(因为大视野容易涉及不同时期的评判标准),避谈科学的演进(因为科学的演进容易引出现代标准的优越性),甚至干脆否认科学的演进(从而一劳永逸地铲除现代标准的优越性)。比如美国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就否认科学进展存在趋向性,主张不同时代的科学有相互间无法比较和评判的标准――他称之为范式(paradigm)。这种对亲身参与和推动过科学演进的真正科学家来说错得很离谱的观点,在科学哲学界却被视为了经典注释[2]。温伯格的To Explain the World与那样的“避嫌”传统及那样的经典背道而驰,焉能不引起激烈反应?但也恰恰是这种激烈反应,反衬出了与之针锋相对的To Explain the World的重要性。而收录在Third Thoughts中的这两篇文章由于对这种针锋相对作了更清晰、更精彩、更直率、并且也更针锋相对的阐述,故而值得特别举出。

除这两篇有关科学史的文章外,温伯格作为功绩卓著的物理学家,作为电弱统一理论(Electroweak Theory)的奠基者之一及197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得主之一,他的书――哪怕是像Third Thoughts那样面向大众的随笔集――显然少不了会有物理方面的文章。我在前文说过,温伯格科普的一个令我极为欣赏的特点就是不以内容的幼稚化作为科普之途径。收录在Third Thoughts里的物理方面的文章也不例外,虽是科普,却可以从中读到一些在其他科普乃至某些专著或教材中都读不到的有关现代物理的精辟概述(且附有适度的说明),比如:“与量子力学及相对论相容的任何理论在足够低的能量下都将类似于量子场论”,“偶然对称性发源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基本粒子的公认理论倾向于取特别简单的形式……被称为‘可重整’理论”,“使理论不可重整的相互作用尽管很可能被高度抑制,却并非不可能”,“标准模型只是一个有效场论”,等等。对有志于物理或试图理解现代物理的读者来说,这些概述的信息量是非常大的,哪怕不足以醍醐灌顶,也起码是未来学习的向导。

对Third Thoughts的推荐就写到这里。读者也许会觉得这篇推荐真正谈论Third Thoughts的篇幅太少,谈温伯格的其他书,乃至谈我读温伯格书的个人历史却太多。这个观感是准确的,但我希望它道出的不是本文的缺陷。因为本文之所以这么写,是出于这样一个原因,即试图通过我读温伯格书的个人历史,来告诉读者:温伯格的书无论是我尚不能读懂时就翻看过的专著,还是自信已远远超越读者平均水平时才读到的科普或随笔,都不仅让我有过收益,而且让我享受过阅读快乐。在我数十年的读书生涯中,这样的作者是很少遇见的,这是我喜爱温伯格的根本原因,也是推荐Third Thoughts的深层缘由。

当然,本文之所以这么写,还有另外一个――且并非更不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试图通过对读温伯格书的个人历史的回溯,来缅怀这位让我敬仰的现代学者。

谨以本文纪念史蒂文・温伯格。

2021年8月29日完稿

注释

[1] 戴森与温伯格的争论焦点之一就是前文所引的那句“宇宙越是看上去可以理解,也就越显得无目的”。关于戴森与温伯格的争论,可参阅拙作“戴森印象记”。

[2] 对库恩观点及某些延伸话题感兴趣的读者,可参阅拙作“关于‘绝对正确’的科学理论”。此外,这种对真正的科学家来说错得很离谱的观点,能被科学哲学界视为经典,在我看来也印证了拙作“小议科学哲学的功能退化”的基本看法。